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5-12-24 10:06
□莊友燕
風刀裁穹,凝云欲雪,便有期盼悄然滋生,心間竟像鋪開了一頁素箋,欲待寫下晶瑩的詩行。“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”——千年前“香山居士”的佳句也浮上心頭,暈開幾許暖意,仿佛今夜就該有紅泥小火爐,有故人輕叩門扉,有美酒新雪初沸,有笑語盈袖添香。我藏不住這份雀躍,便踱到窗邊。天空卻仍是灰蒙蒙的,不見一片羽影,心上不覺泛出些許悵惘。
雪,仿佛是一場與時光訂立的舊約。這約定如此根深蒂固,大抵是源于童年——那時我棲居新疆,見慣了天地間大雪無聲傾覆的浩蕩與圓滿。自此,雪的意象便深深烙印在生命里,成為一種精神的鄉愁。如今身處內地,對雪的渴盼愈發殷切,盼著那紛紛揚揚的潔白能覆蓋眼簾,撫平心緒。可預報中的雪往往矜持難至,只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體味一份熟悉的、輕盈的失落。
茶煙裊裊。當我再次駐足窗前,眼中竟掠過一絲白色的痕影——是雪嗎?生怕是久對屏幕生了幻影。急急推開窗,定神望去,那悠悠蕩蕩、纖柔細碎的,可不正是朵朵微雪?那樣小,那樣輕,仿佛帶著遠春的試探。望見的瞬間,心頭似有暗香拂過,漾開一片清澈的歡喜。
“快看,飄雪了!”一聲輕呼引來鄰座的同事,并肩立在窗前眺望。她特意摘下眼鏡,仔細擦拭鏡片,再認真地看去——那小心翼翼的確信,恰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未曾磨滅的溫柔:我們依然愿意為一瞬純粹的美麗而雀躍、而相視一笑。
恰在此時,手機微微一震。友人信來:“窗外飛雪,卻無梅香可嗅。”寥寥幾字,傳來一份隔空的懂得——所有等待的心事原是相通的,隔著屏幕遙寄的雪訊,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共飲、無字的同賦?
然而,雪終究是矜持的。那細碎的、試探的飛絮,只在玻璃上留下瞬息即逝的濕痕,便再難尋覓。天空依舊如未曾浣洗的灰綢,低低垂著,方才心頭那點相知的微暖,只留下水落石出般的寂靜。
這樣的情境下,心緒再也攏不回了,它化作一片極輕的羽毛,被那未盛的雪意托著,輕輕一躍,便飄向窗外,完整地墜回兒時徜徉的那廣袤的西北雪原。那里的落雪,才是記憶里痛快而圓滿的篇章!風是弦動,雪是潑染,推開門,天地已為你鋪開一卷莽莽蒼蒼的宣紙,只待你落下第一行足跡。詩人王維的“隔牖風驚竹,開門雪滿山”,便是最真實的寫照。
那才是雪該有的模樣啊——絕非此間的矜持與零落。那片土地上的雪,有厚度,有重量,能將一切熙攘與蕪雜都溫柔地覆蓋、妥帖地收藏。它不像江南的雪,矜持地沾衣即化;它是鋪天蓋地、沉甸甸的擁抱,一夜之間,就能讓世界靜默、銀裝素裹。翌日清晨,就連門扉都被一種柔軟而堅韌的力量從外面抵住了,只推開一道縫隙。縫隙外,是一個被墊高了門檻的、全新的世界。那雪原仿佛被一整塊厚厚的月光蠟染過,靜得能聽見時間結冰的脆響。天與地,山與川,都沉浸在一片浩浩蕩蕩的潔白里。
門內,那個小辮上系著紅色蝴蝶結的圓臉小姑娘,就站在那道縫隙的光里。清冽的空氣涌進來,撲上她溫熱的臉頰,那清亮亮的眸子隨即漾開一片比雪光更純粹的驚喜,像是發現了冬天為自己準備的神秘禮物。
即便雪擁門扉,她也是一定要出去的。于是,那小小的身影,在無垠的雪原上,艱難而又執著地挪移著。每一步,都像把靴子埋進蓬松的云里,再拔出來,留下一個深深的窩,而后發出滿足的嘆息;每一步,都是一次笨拙而艱難的征服,勇敢地解讀著無邊的潔白,身后那串歪歪扭扭、深深淺淺的腳印,是她寫給大地的、稚氣的詩行。終于,那一點躍動的紅,慢慢地,融進了對面那幅素凈的、水墨般的山野……
此刻回想,她哪里是走向山野?分明是童年的整個雪原,正以一種沉默而盛大的方式,緩緩走向她,并永遠地駐留在她此后所有的回望里。目光回溯,那蒼茫的雪原上,仿佛還跋涉著那個小小的、推開世界的自己。于是恍然:最美的雪,從來就不在窗外,而永遠落在我們從未干涸的眺望之中。如此,便不再覺得那“未能壯大”的雪是一種遺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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